回饋怎麼給,大家都知道,至少我們自以為知道。但大多數人還是會給錯,而且錯在兩個地方。一個是形式,也就是我們怎麼說;另一個是時機,也就是我們什麼時候說,或是等了多久才說。
好的回饋,比較像一道好菜,而不是速食。速食對每個人都是同一套組裝流程,只為了填飽一時的肚子,一個小時後就沒人記得。一道好菜,則是用對的食材,為要吃的那個人用心準備。回饋也是一樣。如果只是匆匆組裝好、為了交差就遞出去,對誰都沒有太大幫助。
現在有架構的回饋模型並不少。即使如此,對話一變得尷尬,大多數人最常拿出來用的,還是回饋界的速食:三明治回饋法。
速食回饋的問題
三明治回饋法是這樣的:先說一件好事,再說需要改的地方,最後再說一件好事。我們會用它,是因為感覺比較體貼。好的部分能緩和不好的部分,談完之後,我們也覺得自己處理得不錯。
問題是,三明治兩件事都沒做到。拿稱讚當緩衝墊,其實很容易看穿,大家很快就會察覺。久而久之,每一句稱讚聽起來都像是在為「但是」暖身,對方也就不再聽進去了。至於批評,夾在兩件好事中間,對方離開時只記得麵包。組織心理學家 Adam Grant 在〈Stop Serving the Feedback Sandwich〉一文中就指出這一點:人通常會記住一段對話的開頭和結尾,所以夾在中間的部分最容易忘記。
關於三明治的討論,大多在說不好的部分被淹沒了。其實好的部分損失更大,得到的關注卻少得多。回饋也包括對方做得好的地方,讓對方能多做一些,再往前推進。在三明治裡,好事只是拿來緩衝打擊。沒有人去看它好在哪裡,對方也沒辦法從中成長。所以三明治讓好的部分變了味,不好的部分也還是沒解決。
解法是把三明治拆開。對方做得好的時候,就單獨說。具體說出好在哪裡,以及下一步可以怎麼發揮。有需要改變的地方,也單獨說,而且要說清楚,附上改進的方向。兩者都是回饋,各自都值得一個專屬的時刻。
準備回饋的第一步:什麼時候給
每道好菜都從新鮮的食材開始,而回饋的新鮮度,取決於時機。我們常把回饋當成一件大事:得在行事曆上排一場會議、找一間安靜的會議室、做點準備,說不定還要填一張表。於是回饋就這麼等著,很多最後都留到了年終績效面談,那時已經過了好幾個月,誰也做不了什麼。
任何時刻,都可以是給回饋的時刻,不論是正面還是負面、大事還是小事。可以是會議結束後的兩分鐘,趁兩個人都還記得剛剛說了什麼。行事曆上本來就排好的 1on1 也可以。年終績效面談同樣可以給回饋,只要那不是對方第一次聽到。
差別只在陣仗大小。在事情剛發生時給的回饋,幾乎不需要什麼鋪排。一句「剛剛那場會議,我可以跟你分享一個想法嗎?」就足以開場。離事情發生的時間越近,回饋就能越具體,聽起來也越不像在下定論。Kim Scott 的方法下一節就會介紹,Scott 也把「即時」列為好回饋的特點之一,建議利用一天當中的空檔,找機會當場就給。
不過,快不等於速食。趁記憶還新鮮,花兩分鐘談一個具體的時刻,比一場想把一整年都談完的冗長面談,更需要用心。
回饋一旦成為每週的日常,誰都不必再繃緊神經等著。回饋對雙方來說,也就這樣不再是件大事。
第二步是食譜:徹底坦率
至於食譜本身,有架構的方法很多,我們在建設性回饋那篇文章中介紹過其中三種。如果你想知道怎麼給出誠實又不刻薄的回饋,我們推薦的是 Kim Scott 的「徹底坦率」(Radical Candor)。Kim Scott 曾在 Google 和 Apple 帶領團隊,也是《徹底坦率》一書的作者。
徹底坦率建立在兩個面向上。第一個是個人關懷:讓對方知道,你在乎的是這個人,而不只是工作。第二個是直接挑戰:把對方需要聽到的話,清楚地說出來。兩個面向交叉,就得到四個象限,也就是一則回饋可能出現的四種走向。
徹底坦率。你關心對方,也直接挑戰。你把難說的話說出口,說的方式也讓對方明白,你這麼做是希望對方好。這是 Kim Scott 推薦的象限。
我們的看法:看完四個象限,這顯然是該選的那一個,卻也是實際上最難做到的。我們會擔心對方聽不進去,或擔心要說的話會讓對方難過。障礙就在這裡。即使如此,這仍然是正確的做法。
濫情同理(Ruinous Empathy)。你關心對方,卻不挑戰。為了顧及對方的感受,你選擇不說,或把話修飾到什麼都不剩。當下感覺很體貼,代價卻由對方日後承擔。Scott 說,我們大多數的錯都犯在這裡,而三明治回饋法通常也落在這個象限。
我們的看法:這大概是公司裡最常見的一種。大家以為自己是在幫對方,心裡想的是:不愉快的事最好別提,免得對方難過。我們看到的卻正好相反:這會拖住對方,連公司也跟著被拖住。
惡意攻擊(Obnoxious Aggression)。你直接挑戰,卻不關心對方。訊息很清楚,說法卻很傷人。對方會開始防衛,重點也就在對方忙著替自己辯護時流失了。
我們的看法:這通常是不太會察言觀色、也看不見自己的話有什麼影響的人給的回饋。你大概聽過這句話:「我只是說實話,誰聽了不舒服,我也沒辦法。」這話在某種程度上沒錯。但你可以說實話,同時先看清楚現場的狀況,挑對時機和說法,讓對方聽得進去。這裡缺的,正是這一步。
虛與委蛇(Manipulative Insincerity)。你既不關心,也不挑戰。你不告訴本人,卻確保別人都注意到:背後的一句閒話、群組裡的一句暗示。Scott 認為這是四種之中最糟的。
我們的看法:這點我們同意。從這個象限出來的回饋,值得單獨拿出來看,因為它透露了很多。這不只是少了一項技能,而是一種不該出現在團隊裡的行為。
看例子之前,先說一件事:象限描述的是我們說了什麼,而不是我們是什麼樣的人。任何人在某一天,都可能落在任何一個象限。
適用時機
只要你注意到一件對方自己看不到、卻會想知道的事,就適用。稱讚和批評都可以用。至於場合,Scott 的原則很簡單:批評私下說,稱讚公開說。
實際案例
一位新進分析師參加了季度規劃會議,總監也在場。分析師帶了三個點子,而且都是好點子。其中談定價的那一個,總監聽了還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。三個點子都用同一句話開頭:「這可能是個很蠢的想法,不過……」講到第三個時,還沒聽到點子本身,大家就已經開始分心了。
會議室裡有四位同事,每個人都注意到了,處理的方式卻各不相同。
第一位同事什麼都沒說。這位同事心想,對方才剛來,說出來只會讓人更緊張。三個月後,在分析師的第一次績效面談上,出現了「自信」這兩個字,而那是分析師頭一回聽到這件事。
第二位同事也什麼都沒跟分析師說。會議結束後,這位同事在咖啡機旁跟兩個人說:「你們有沒有發現,那個新來的老說自己的點子很蠢?」剩下的,就交給這個標籤去發酵。
第三位同事當場就說了,而且是當著總監的面:「不要再說你的點子很蠢了。如果你真的這麼覺得,幹嘛還提出來?」那場會議接下來,分析師再也沒開口。
第四位同事等會議結束,在分析師離開會議室時叫住對方:「今天的事,我可以跟你說一下嗎?你的定價點子,是剛剛全場最好的提議。可是這個點子,還有另外兩個,你開頭都說『這可能是個很蠢的想法』。大家會先聽到開頭,然後才聽到點子。下次直接從點子講起就好。」分析師隔週就試著這麼做了。
每個象限出現在哪裡
- 濫情同理
- 第一位同事在乎分析師,正因為在乎,才選擇不說。但這個習慣並沒有消失,後來還是傳到了分析師耳裡,只是換了別人來說,而那時能做的已經少了很多。
- 虛與委蛇
- 第二位同事不關心,也不挑戰,於是這個習慣成了一段關於分析師的閒話,而且本人完全不在場。
- 惡意攻擊
- 第三位同事當眾直接挑戰,重點卻淹沒在難堪裡。
- 徹底坦率
- 第四位同事在會議一結束就私下告訴分析師。具體說出哪裡做得好,點出那個正在扯後腿的行為,再給一個可以改試的做法。既關心,也挑戰。
想留在徹底坦率象限,可以這樣說
剛剛的會議,我可以跟你說一件事嗎?一分鐘就好。
我會跟你說,是因為我覺得你會想知道:行為。
那個部分真的很好,尤其是哪一點。很值得再做一次。
下次可以改試試做法。
用 Skill Deck 準備你的回饋
我們會落入濫情同理,除了想顧及對方的感受,還有另一個原因:我們不確定。這種事真的那麼常發生嗎?我記得對嗎?這就像想下廚,流理台上卻沒有食材。手上沒有具體的事可以指出來,保持沉默就比直接挑戰顯得安全;同樣的不確定,也讓回饋一延再延,總想等掌握更多再說。
Skill Deck 幫你做好備料。它從團隊平常就有的會議著手,每場會議結束後,每個人都會在自己的信箱收到一份分析,列出軟實力展現出來的時刻,以及每個時刻對在場的人帶來了什麼改變。食材在會議一結束就新鮮送達,不必再刻意製造時機。而且是對方本人先收到、私下收到,這正符合 Scott 所說的:批評要私下說。
對主管來說,對話一開始,所有東西就已經擺在流理台上了。你不必說「我覺得你最近好像常這樣」,而是帶著具體的會議和具體的時刻坐下來談;要指出的東西就在眼前,直接挑戰也就容易多了。下廚的還是你:個人關懷,以及決定怎麼開啟這場對話。我們建議每個人每個月大約花 15 分鐘,就足以讓回饋一整年都留在議程上,而不是全部留到績效面談。
對話還是要由你來談,那是只有你能做的部分。Skill Deck 負責備好食材。
這週就給一次回饋
想一件你這週在會議上注意到、卻還沒說出口的事。接著問問自己:你的沉默落在哪個象限?如果是為了體貼而沒說,那就是濫情同理,解法是在這週結束前,找對方私下談兩分鐘。告訴對方你看到了什麼,以及下次可以試試什麼。如果那是一件好事,也要說出來,而且單獨說。
如果你希望在坐下來談之前,就把這些時刻準備好,Skill Deck 會從團隊平常就有的會議中把它們找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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